题目:中国法学研究与法学教育
演讲人:邓正来
吉林大学法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
吉林大学理论法学研究中心西方法哲学研究所所长
主持人:刘旺洪
南京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处处长、法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
时间:
地点:南京师范大学仙林校区敬文图书馆东报告厅
刘旺洪:很荣幸,也很高兴,我们今天有幸请到我国著名的法学家、法学翻译家,吉林大学理论法学研究中心西方法哲学研究所所长、博士生导
邓正来:尊敬的同学,尊敬的老师,尊敬的主持,大家上午好!非常感谢大家用星期六休息的时间来和我共同讨论一个问题,就是中国法学研究与法学教育的问题。我之所以同意讲这个题目,原因是自己已经是南京师大的兼职教授。(掌声)非常遗憾的是,行程非常地仓促。我这两天在南京大学讲两场,在你们学校讲两场,紧接着今天晚上去扬州大学讲一场,明天去常州讲一场,还要到苏州大学讲两场,所以时间非常紧张,希望以后有时间跟你们更多地,更加静下来,更加慢地好好交流。跟你们一起来讨论这个问题,中国法学研究与法学教育问题,是个非常大的问题,非常复杂的问题。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,因为我们都是当事者,中国法学研究搞得好坏,法学教育搞得好坏,直接关系到你们的切身利益。你们不仅是花钱在这里度过四年的美好时光,或者说七年的时光,不是花钱的问题,也不是耽误了你们时间的问题,你们是用你们生命当中最美好的青春花在了这个学校里。如果这个学校没有提供给你们很好的法学教育,它不仅是没有完成它作为一个大学的使命,更重要的是,耽误了你们的青春的美好时光。这是一段生命!什么叫以人为本?就是要以你们为本!一个大学不以学生为本,是一个不合格的大学。大学怎么以学生为本?就是教育!
但是,我不像西方学者那样,也不像领导那样,谈些空话、假话、套话。讲到中国法学的研究与中国法学教育的问题,也就是说作为一个老师,作为你们的一个老师,我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来对你们进行教育,给你们上课?我们现在各个大学,不是你们大学,北大,清华,所有这样的大学,中国的大学,现在的法学教育是非常糟糕的。因此在讲之前,我来看一下,这基本的逻辑是这样,我们先对中国法学研究和法学教育中的基本问题,看看出了什么问题?然后,我们再看看我们作为一个教师,我们应该如何进行法学研究和法学教育。我想在讲之前,先强调一下,中国法学研究和法学教育,不管它今天的水平如何,总是做出了非常非常大的贡献,这一点我们必须要承认。我们不能无视以前的老师,以前的学者已经做出的贡献。今天作为我们学生也好,在座的老师也好,一定要由衷地去承认这一点,没有他们这样的贡献,我们今天的教育制度,研究生考试制度,博士生制度,硕士生导师,博士生导师的遴选,这些都不能确立起来。正是有了他们的贡献,给我们反思和批判他们提供了基础,使我们能把我们的教育制度建设得更好提供了基础,贡献我们就讲这么多,不谈了。
下面我们讲讲他们所存在的问题。问题很多,但我想把它简单归纳到几点来讲。
中国法学教育和法学研究当中,第一个问题,就是大而化之,没有深度。我们的法学研究,在座的本科生也有,研究生也有,希望你们不要光读你们的教科书,也去看看中国法学的核心刊物,包括不是核心刊物的刊物。看看我们的法学研究上面发的文章是一些什么文章,再看看我们的教科书是什么样的教科书。严格地讲,都是大而化之的,都是没有深度的,都是蜻蜓点水、面面俱到。没有一个问题纵身论到七八万字,十来万字的。就一个问题,都是会说大问题,小问题他不会说,说一个概念他讲不出来,你叫他就一个概念写它二十万字,它写不出来,他可以把所有问题都说到,二千字,这是我们法学研究和法学教育的大问题。你们的老师讲课也是这样,蜻蜓点水。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。这个问题是需要慢慢来推进的,慢慢来改善的,这个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。这是第一个方面的问题。
第二个方面是没有问题意识。他怎么会没有深度呢?是因为他没有问题意识,所有的文章写出来都跟教科书一样。老师讲的课干脆就是教科书的翻版,他没有那种问题的意识。比如他会讲,“这一节,我们讲权利与义务的关系。然后讲什么叫权利,什么叫义务。”这不是问题意识,这叫什么?这叫描述。这就弄得我们学生(硕士生、博士生)的论文没有问题。写论文是这样写的,第一章,历史延革,或者说起源;然后,第二章,中西关于这个问题讨论的论叙;第三章,定义、概念……就是跟教科书一模一样。你问他,“你是什么问题,为什么要写这个问题?”“不知道。反正就是这个问题很重要呗。”重要的意义,每个人都是一样的。老师教你们讲,今天要写权利和义务关系,它的重要意义有三点,一是……,二是……。然后你们看,小学生写权利、义务的关系的重要意义也是三点,考硕士生也是三点,考博士生还是三点。你为什么要去研究?你肯定会认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和背后的意义是和别人不同的。如果是一样的,别人已经研究了,你为什么还要去研究呢?我们不去想这个问题。随便举一个例子,就拿最简单的权利和义务关系来说,为什么这么多人写了权利义务关系,我邓正来还要去研究?如果是我的话,我就会说,“前人研究大概基本上有两种脉络,或者有几种脉络。这样的几种脉络研究遮避了权利、义务的什么问题。权利、义务背后的问题就看不到了。遮避了什么问题呢?为什么中国人现在要讲权利义务问题?把这个问题给遮避起来了,变成一种意识形态化的问题。于是乎,我要去研究这个问题。我要把这个问题开放出去,我要使大家都在喊权利、义务问题背后的这个问题揭发出来,我来谈这个问题。但是,别人也谈,你也谈,别人谈的方式是什么?谈的approach是什么?径路是什么?你的径路是跟他一样的吗?好,我的径路是跟他们不一样的。那么你的径路不同,你去研究这个问题,你的假设是什么呢?你的假设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吗?如果是不一样的,你也就说出来。但是,由于我们没有问题意识,我们就会说权利是什么,特征是什么,义务是什么,特征是什么,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,特征一、二、三……。这叫什么?这就是我们从小在幼儿园老师告诉你们的那种知识。老师告诉你说,天上有乌云,很快就可能要下雨了。但为什么有乌云就下雨,你是不知道的。你们是学生啊,你们将来有可能成为研究者,读书人,学者。大家都知道,股票的交易大厅,大家会看见,红色叫涨,绿色叫跌,老百姓都知道,跌了,涨了;你是一个研究者,你是一个学习者,你就不能只看到它跌了,涨了。这就混同于一个没有这种知识的人,等同于他们。你作为一个知识人,你要懂什么?它为什么涨,它为什么跌?为什么在相同的情况下,同样要跌,同样也要涨。这就是你的问题。我们的老师也没有问题,把我们的学生弄得也没有问题。为什么你去看看你研究的文章没有问题?他在没有问题的情况下,他怎么能让学生有问题?我们的教科书是没有问题的。非常奇怪!就是把这些东西背出来,一二三……。“什么叫正义?”“什么叫正当?”“什么叫权利?”“什么叫秩序?”“什么叫法律?”背出来就行了。不重要,这个东西不重要。没有一个大师的定义是一模一样的。对法律的定义,没有一个大师对法律的定义是一模一样的。他们是要用这些东西去解决问题,是要你们用这些知识去解释那些社会现象。这是我讲到的它存在的第二个问题。
第三个问题就问题更大了。我们的问题是没有脉络意识。学术是有脉络的,它不是乱的。比如说讲休谟,我给你们举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。就是中国哲学界,在我做哈耶克的研究之前不知道,我做了这个研究之后,他们就知道这个问题了。英文词,我们大家讲一下,英文词有三个词是一样的词,一个叫“rationality”,什么呢?叫“理性”。还有一个词,叫“irrationality” “非理性”,加了个“ir”,加了个前缀,就是“非理性”。还有一个词叫“nonrationality”,它在前面加了个“non”,“非理性”。就这么三个词,这三个词意味着什么?在我之前,都这么翻的——“理性”和“非理性”。我们所知道的西方的传统,以笛卡尔,卢梭这拨人为主,就是理性。这种观点强调什么呢?强调理性至上,人有无限的理性,可以设计出一个崭新的世界,可以把世界改造成为彻底不一样于过去的世界。人和上帝一样。那么非理性意味着什么呢?大家知道像尼采、弗洛伊德他们那批人,还有叔本华,他们强调什么呢?理性不是永恒,有很多东西是非理性的,像情感,直觉,甚至更深的关于力的这类东西,有很多的一些东西,本能的一些东西。那些东西才是重要的。这就是两大脉。那么两大脉怎么会出现三个词?还有一脉,非常非常重要的一脉,从十四世纪,西班牙一直到苏格兰启蒙运动,然后一直延续下来,成为英美,这当中主要有休谟,你们知道的亚当斯密,艾顿·弗克斯,也有哈耶克这样的大师,这派人强调什么呢?他们强调的是“nonrationality”,不能翻译成“理性”或者“非理性”,叫什么呢?叫“理性不及”,这是我给它发明的词。什么叫“理性不及”呢?它说,“我们反对卢梭、笛卡尔的理性主义,因为人的理性是有限的,人不是上帝。同时,他们反对像尼采、叔本华他们所讲的,理性是没有用的。他们说理性是有用的。因此在西方的哲学当中,关于什么是最重要的,支配着人的行为和人的社会发展的最基本的个人因素?理性、非理性、理性不及是三大脉,三大重要的哲学脉络。但是我们不懂。你去看看我们教科书,你们现在大多数在读这种,他胡编乱造,他不懂,他讲权利,他把不同脉络的观点都放进去。理性主义的他讲权利,理性不及主义的他也讲权利,非理性主义者也讲权利。你以为都讲权利就可以放在一起吗?他们都讲权利,但是三种活脱脱的学术理论主张是截然不一样的,甚至是相反的东西。再给你们举个例子,这是学法学的人绝对应该知道的,一个是德沃金,他的著名著作《认真对待权利》,《法律帝国》。像德沃金这样的人,我们国家研究权利的人就会引用德沃金,他们把德沃金引证。他们说,德沃金讲权利,权利很重要,我们讲权利本位论,权利很重要,我们现在研究权利就引用德沃金的东西,因为他写了本书《认真对待权利》。德沃金讲的“权利”跟你讲的“权利”有什么区别?两回事!你讲的“权利”,也就是法律规定的法定权利,德沃金讲的“权利”是什么?是作为一种philosophical base of the law theory,是法律理论的哲学基础权利,他的理论叫right base of jurisprudence 法理学的权利为基础的理论。与他相区别的另外一个大师诺切克也强调权利,诺切克也讲权利,于是乎就有人把诺切克权利的观点引证上去。乱扯!德沃金讲right,权利是right,right base of the theory,德沃金讲什么?德沃金讲intitlement,在中国翻译成权利,错得不要太错了。这是一个天和一个地的区别。你们去看看何范洪翻译的那本,诺切克的名著《乌托邦与国家》他把它翻译成权利。这叫什么?这叫资格。资格是什么?资格是构成权利的基础。这两码事。两个人都讲权利,讲权利很重要。不行的,不能支持你的。诺切克是反对德沃金的观点的。哈耶克讲自由很重要,于是引用哈耶克的观点,也讲权利,权利本位,哈耶克反对你讲权利的,哈耶克甚至反对把人权法案写出来。他说,我们的理性怎么知道这个权利比那个权利更重要呢?怎么能把人权法案写出来呢?你们怎么能要求把权利入宪的时候,引证哈耶克的观点来支持你呢?根本没有脉络意识。不知道这个人的理论脉络是什么,不知道这些理论脉络最基本的哲学主张是什么。你说,他这个研究怎么能搞得好?学生怎么能搞得好?教不好,他们教的方式是什么?写文章的方式是什么?买一摞书来,先看目录,看目录有没有权利,有权利的折起来,塞卡片第几页;再另一本目录有权利的,折起来第几页。写文章抄,抄出来,这叫引证,从来不看这本书的哲学观点。这本书属于什么样的观点,他都不知道。我们国家最著名的法学院之一,德沃金上次被请来演讲,请他讲“认真看待权利”,德沃金笑掉大牙,德沃金讲,“真的是讲这个题目吗?”他说,“是”。很有名的院长。他说,“我们经过认真的研究,对您的思想进行认真的研究,我们真的决定请您讲这个题目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演讲、论著,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发表了。你们难道没有读过吗?”你说丢不丢人?但是回答是,“我们现在中国特别需要权利。”德沃金不知道怎么回答好。他不能说,我讲这个“权利”不是你们那个“权利”。截然不同的东西,这个玩笑开到国际上去了。你们不要笑,这样的玩笑天天都在发生。这是我讲的第三个重要问题。
第四个问题,是我们的法学研究和法学教育,我们的知识结构太学科化。搞民法的人不知道刑法,搞刑法的人不知道法理,莫名其妙,不知道哪里出来那么多专家。这个问题出现了什么问题?是我们混淆了两个基本概念。我们不懂。我今天讲的主要是我自己如何带学生,我给他们布置什么作业。你们都可以学的。我把一套程式都教你们。两个概念混淆的是什么?第一个概念是,什么叫学科?学科这个词,英文叫discipline。什么叫discipline呢?就是纪律、规训。规则的规,训练的训,就是把你放在学科上面训练。学科是干什么用的呢?是传播知识用的。为了传播知识的便利,能够使某一种类,某一门类的知识,比较好地,比较方便地传播给下一代人,或者其他人,而出现的这种学科。学术研究两码事,学术研究是不能有学科的。你去看,没有哪个大师说是哪个学科的人。我到今天为止,到90年代市民社会与国家关系为止,从市民社会与国家范式的提出,这是我90年代初期干的事,于是乎整个中国就知道,认识整个社会现象,国家发展的问题,不能只从国家的维度自上而下地来认识,还需要从社会的角度自下而上地认识这个问题。然后到90年代中期,我主要在做自主性的研究。强调的是中国社会科学自主性的建立问题。对中国社会科学研究的过程,我们知道在人类的社会生活当中有不同的领域,严格地讲,学术的语词叫做“产域”,不是叫field,不是叫“领域”。因为他首先涉及到逻辑的关系。领域不一定有逻辑,产域是一定有逻辑logical的含义在里面。我们学术知识的生产,像教育、研究都属于知识的生产和再生产的产域。还有经济的产域,政治的产域,社会生活的产域。每一个产域都有它自己的逻辑。比如说经济产域它的逻辑是什么?就是要创造最大的效益,利益最大化;政治不是,政治是不管什么代价,利不利的,说出去的东西得算数,领导讲的话一是一,二是二,底下必须执行。错误的也要执行,对的也要执行,不执行不行!社会生活领域主要是communication,沟通;understanding,理解。学术生产领域是什么?它有自己的逻辑,完全按照自己的传统逻辑。知识生产有个传统的逻辑,所以知识是慢慢增量的,一点点增加起来的,在批判前人的基础上慢慢增加的,形成新的知识。它不靠速度,它不靠力量,它就是靠点滴的努力,平时的努力,一点点地努力上来。这是我90年代中期干的事情。中国社会科学的发展,它是没有自主性的,它是依附于经济产域、政治产域的。它是与其他产域共谋,如何把知识产域出卖给经济产域,出卖给政治产域。我当时主要研究这个问题。90年代下半年,我研究资本主义理论问题。中国人喊口号,讲自由,从1840年鸦片战争后,从严复翻译《群己权界论》开始,讲自由主义,他们就开始喊口号,没有人去深度研究过自由主义,你们去看,没有过的。你们去查论文,去google、百度搜索是没有的。就喊口号,你去问他什么叫自由主义,他不知道。我用8年时间,我闭关了5年,天天在家里看书,什么事情都不干,不出国,不参加任何学术活动,不接受任何约稿,天天在家里读书。然后到20世纪(新世纪),主要研究中国法学学术的批判问题,对一个世纪的中国学术的批判。我的所有这些研究没有人认为这是法学研究,或者说只是法学研究,没有人认为这只是经济学研究,社会学研究,也没有人认为这只是政治学研究,或者哲学研究。哪个学科都在研究,都在讨论。你要我写《中国法学向何处去》,法学界的事?不是的。哲学界?哲学界讨论得很激烈,当然法学界现在也闹得很猛。现在不下三十篇文章来分析和批判我的观点,非常非常好!但是更深刻的讨论是在哲学界展开,在政治哲学界展开。美国的汉学研究的英文刊物第二大刊物,《当代中国研究》给出三十个page,三十个页是不要审稿的,全部发表,没有过的待遇。他是哪个学科的?我们老师一讲,我是什么学科的。你是学科的,你吓唬谁啊?不就是因为你在这个学校里教书这个学科。你作为一个学者,你给我讲讲桌上矿泉水的问题,你告诉我这是法律问题还是经济问题?是政治问题还是文化问题?没有纯粹的法律问题,更不要跟我讲什么纯粹的民法问题,没有的,哪有一个日常生活不是政治呢?什么事情都是综合的问题。所以你们一定要记住,你们想当一个好学生,你们大多数要去进行实务工作,要去进行学术研究的工作,甚至是老师,你们一定要知道光有课本上的东西是不够的。老师如果是这样教育你的,老师就是在蒙你。这个老师不合格,教学经验来得太少。这是我讲的第四个问题。
最重要的问题,就是我们老师为什么要教书?老师不懂得为什么教书,就像是我们学生一样,当然学生也有责任,你们为什么要去上课?你们都经历过。你们现在上课的方式肯定也都是这样。现在可能更加这样。吉林大学的校长、党委书记请我吃饭,我去吉林大学任教两周年,他们请我吃饭。我说饭可以吃,但是必须把管人文教育的副校长把他请来做笔记。为什么?因为我说我有重要问题要讲。什么重要的问题呢?我说,“请教你,老师为什么要给学生上课?”有没有哪位学生能回答这个问题?大胆一点,讲错了没关系。举个手,站起来说就行。老师为什么要给学生上课?经过我的观察,你们看对不对?就是要把学生变成一台台不精准的,水平高低不等的复印机。高
那么下面我来讲讲,面对这样的问题,我现在教学经验三点:在我家里教的不算,我家里面经常有这种读书小组,读书小组出了很多有名的学者,家里面不算,就算我去吉林大学教书的,对你们都有帮助的,建议你们都记下来。这个复印机不要那样复印的,不考试的。
我上三门课程,这三门课程全国都没有的,没有一个学校有的。
第一门课程叫原典精读。什么叫原典精读呢?吉林大学给我的条件非常优厚,每个学期只去7天到10天就够了,一年去两次,我家在北京嘛。但是我觉得这样对学生很不负责任啊。去两次这样怎么教学生啊?所以,我最少去了13次,也就是每月至少去一次。去了以后,我就上课。我不敢坐飞机。坐火车,早晨7点钟下火车,9点钟开课。从来没有变化过。我到学校只有一件事情,就是上课。所有的老师,所有的领导都知道,
我给学生上的第二门课就是小南湖读书小组。这是一门专门课。我每次去长春住,都住在华侨饭店,华侨饭店边上正好是南湖,然后我就给读书小组取了个名字叫“南湖读书小组”。“南湖”这个词是伟大的共产党使用,我们就叫“小南湖”吧。这个小南湖读书小组干什么呢?基本上是一年要读7、8本书,这是我规定阅读的数目,翻译过来,经典的著作。我安排张三做主报告人,李四、王五做主评人,其他人可以来发言,写读书报告。有条原则,不写读书报告的人,不可以发言,可以来听。为什么?没有认真研究,你要发言不是浪费人家时间吗?我们现在学校开会领导先说。我学问比他高多了,他先说,他说半天,然后再我讲,凭什么呀?你们听众也是,听了半天到底听谁的?我那个地方不行。你没有写读书报告,你可以来听,但是发言者是必须写读书报告的人,不管你写的好坏。第一个主报告人讲二十分钟,两个主评人说完,停一下,休息一下,然后我来评价。主报告出了什么问题,主评论出了什么问题,优点是什么。然后下面每个人发言,我都点评。所以在我那个课堂里,每个学生的名字我都知道。每个学生的优点、缺点我都知道,甚至每个学生在哪个方面进步了,哪个方面退步了,我都知道。你们也可以搞这个读书小组。你们知道“正来学堂”吗?用我的名字命名的一个网站。小南湖读书小组报告他们都贴出来的。你们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写书评的。这个课程是干什么呢?有几个目的。第一个,学会如何去阅读。如何阅读是学问,如何阅读背后就是一种思维方式。你要去发现作者的问题。你要去发现作者的前设。你要去发现作者论证的过程,像这些问题都很重要,你怎么去发现呢?在阅读的过程当中,最核心的要训练什么?在阅读的时候,读者不能死掉。你是读者,读了半天,永远是邓正来的老二,你怎么可能变成邓正来本身呢?你把它全背出来,你都不及我。所以你不能死掉,你要有你的问题,你要存在,这个是非常重要的。第二个,训练你们读书小组互相的尊重。不仅要跟大师学,跟老师学,还要学会从你边上的人去学。他怎么能看到你没看到的东西呢?他怎么讲出了我想讲而没有讲出来的东西呢?我跟他看到的是相同的,怎么他描述得比我好呢?这是为什么呢?这个非常重要。所以,在我的那个地方,自从我到了吉大,那些同学通通如此。忙得跟别人学都来不及。他们学会了赞扬同学。第三个,训练你们的表达能力。我们现在的学生总是记笔记,不会表达。讲一句两句会,系统地讲不会。拿着稿子念、背,“尊敬的老师,尊敬的……”这是朗诵啊!这是我开的第二门课程。阅读的书目就不说了,我带我的学生读,基本上不读法律书的。03级的学生,我带他们读的基本上都是社会学。我首先让学生知道,你研究的是什么东西。这个当然要考老师的功夫了。你都不懂,你都没读过,你叫学生怎么读?学生读的是天书,你也不知道,讲对讲错你也不知道,那不行的。选书也很重要。当然,这个没关系,慢慢来。
第三门课就是大师思想讨论课。这种课都是结合起来的,就是讨论一个大师的思想。上一堂课,我就找个学生研究这个人物,下堂课就讨论他的思想。我就让我的一个博士生,请他讲富勒。讲完以后进行讨论。富勒是个什么人?新自然法学的代表人,那么关于新自然法学到底有什么样的贡献和批评呢?我有一个同学专门做菲尼斯的研究,菲尼斯就是新自然法学中另外一个代表人物。他对新自然法学的研究非常深刻,那么请他做了一个讨论。富勒作为新自然法学,他批判任何以事实和价值两分为基础的流派。一个是法律现实主义,一个是法律实证主义。法律现实主义,我有两个学生,一个学生做卢埃林,一个学生做弗兰克,他们两个是法律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,请他们两个来回应、回击我的
这三门课程是三维一体的,连在一起的。原典精读读富勒,研究目的是读自然法,大师思想讨论我们讨论富勒的思想。小南湖读书小组读富勒的《法律的道德性》。经过这样一个课程下来,学生就会搞得很清了。一定比
但仅此不够,我在我师门中有很多作业。这个作业是不保密的,可以公开给你们听。你们愿意做的也可以做。我对我的学生有四项纪律。第一项纪律:不准以任何方式,以任何名义,给我
二项原则:第一项原则,作业必须完成。不完成不会处罚你,但是拖延多少时间,就拖延多少时间开题。三个月就拖延三个月,半年就半年。你可以拖,但是不准不做,这是第一项原则。第二项原则,必须锻炼身体,否则就不能开题。(掌声)我
下面讲讲五项作业:第一项作业,基本上就是读法学书。这个书读完以后必须写严格的读书报告,使大家把法学的知识结构打得更牢。第二项作业就是,好文章坏文章。这是每个月写的,一篇写好文章,一篇写坏文章。什么叫好文章,什么叫坏文章?正来学堂里有个在线论坛,你可以去看。就是你必须去选两篇相同题目的文章,吴敬琏写的《中国经济发展》和盛洪写的《中国经济发展》。这两篇同样的题目,你去阅读,你来比较,比较完以后,你告诉读者,哪篇文章写得更好一点,理由是什么。是你自己的看法。你喜欢文学,喜欢电影,都可以选,再比较,哪篇文章在你看来更差一点,为什么它更差。一个月写两篇,都贴出来。这两篇文章有一个条件,不准选法律的文章。为什么?解决的就是知识结构太差的问题。这是强迫性的任务,必须完成。我的学生都可以进行比较,我提出表扬,不批评。我说,“……不错,有进步,选了两篇大师的文章。”他选了一篇汪辉的文章,他选了一篇讨论跟汪辉相同题目的文章。他选了一篇费孝通的文章。什么意思?其他学生见了,“对啊,他们选了两篇大师的文章,我选的文章水平很差。同样是写,我不是把时间浪费了吗?”我讲,“很聪明。你们不仅选了两篇很权威的文章,时间没有被浪费掉。”你选了两篇硕士论文,水平很差,乱写乱看,你这是对付你自己。所以学生选到后来就攀比,看谁选的好。互相之间一攀比以后,马上就不一样,选的文章水平高,他们在这方面的积累就越来越多。这是第二项作业。
第三项作业是原刊阅读。原刊阅读放在最后讲。
第四项作业是建立建设图书馆。这个也放到最后讲。
最后一项作业是读书小组。我的师门当中,有五个读书小组。我现在的师门有四十来个人,名下有三十多个博士生和硕士生,但是还有一些弟子,我认的,可以进来,加入读书小组。读书小组有五个,法律全球化读书小组,西方法律哲学读书小组,自然法读书小组,法律实证主义读书小组,全球化读书小组。这些小组的核心成员都不重叠。但是我的学生礼拜一到礼拜五晚上都有事情。他们都要花两个小时的时间去听小组的讨论。他们不用去看那些书,那些书各个小组在看。其他小组的不用去看,就去旁听,都有帮助。他们可以学,而且学得很好。我在学校的时候,晚上就去参加他们小组。这是第三项作业。
第四项原刊阅读和图书馆,跟我教硕士生
第五项作业,就是叫原刊阅读。这项作业非常痛苦。第一年双月一篇,选择的文章必须是哈佛法律评论上的这一级论文。西方有很多大师级的这样的刊物。比如说研究诺切克,在这些刊物上发表的论文有评论诺切克文章的他们就要看。第一年是两个月一篇,6篇;第二年一个半月一篇,9篇;这是要写读书报告的,在正来学堂里你们可以看到是贴出来的,每个人都得完成。第三年一个月一篇;继续读博士,第一年双周一篇。等到他博士开题的时候,就是5年级的时候,也是双周一篇。你们可以算一下,他一共读了多少篇。除了他本人研究的那个大师的著作、论文以外,他读那些评论文章将近差不多有五十篇。这样的博士论文写出来,哪个导师组还敢胡说八道?!现在的博士论文很多指手划脚乱说的,“啊,这个什么问题啊?你给我说说看……”到那个时候,他就不行了。他说,“老师,××年的文献你没读过……”同时,这样的学生出来,他就要求老师的水平更高。就像我这样的学生出来,你说,他跑到社会上是什么结果。跑到高校里面是什么结果。你们再想一个问题,我当你们南京师范大学的兼职教授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们这里面将来也会出现一茬茬这样的人。这样才能真正地提升中国的法学研究,才能真正帮助克服中国法学教育的问题,不是喊口号。钱是问题,制度是问题,老师是问题,学校领导是问题,你每一个老师有没有认真去教?我讲的这三个课程,我讲的这五项作业,没人不知道的。你去看,读一份,这就是看你真正想把学生变成什么。就是要把学生他们的智慧开发出来,他们比老师聪明得多!你们比我们聪明,你们多年轻啊!条件多好啊!你们都有可能成为大师级的人物。要紧的就是看你投入多少精力,看我们的老师有没有使你们的能力开放出来,不是让你们变成复印机,而是使你们的能力真正开放出来,使你们真正成为一个思想者!
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内容。谢谢大家!(掌声)说句谦虚点的话,希望大家对我教学的方式和内容也提一些批评的意见。谢谢大家!(掌声)
刘旺洪:刚才
学生1:
邓正来:非常谢谢这个作为同行的批评,他说的,我讲的这里面忽略了法学教育类型学的分类这个问题,的确是个问题。但是我想讲,这是一个在教育当中,我们可以找出,比如说民法应该怎么教,但是我们首先不能假设学生是干什么的,这个是我坚决反对的。我们有什么权利说,我们的本科生一进到学校里,就是像我们有些教育工作者所说的,“我们现在强调的是应用的研究或我们强调的是理论的研究……”但你有什么权利把学生一下子归到应用研究当中去?!你怎么就知道,学生今后就不是学术大师呢?你有什么权利说,那个学生应该去从事理论研究呢,而不应该去从事实务工作呢?就我们在本科生的教育当中,其实更应该追求的是通识的教育,就是general knowledge 。不要去把它分得太细。“我们应该是从事实践性的,纯理论的……”不是这样的,学生自己会选择的。我们的教育是首先有一个最基本的东西,要使他们开放自己的心,使他们的脑子用起来,是让他们自己去思考这些问题。这我想是最基本的。谢谢!(掌声)
学生2:
邓正来:关于司法考试的问题,我觉得这不矛盾,是兼顾的。但是我的学生有些很奇怪。我的好多学生说,“老师,我们不去考司法考试了……”我有个男的硕士生,他去考了,但是他很后悔,说我不应该考。他还考上了。为什么?他说,因为他耽误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。其实,这四个月的时间,他突然发现他跟他的同学,当时他是六个硕士生同学当中成绩最好的学生。但是司法考试回来,他发现,其他五个同学水平各个比他高,而且高很多。他原来很敢发言,现在不敢发言了。我还鼓励他,我说,你还是要继续努力啊!这个好像每个师门有每个师门的风气。但是我觉得大家都不要排斥、不要绝对,这个东西还是根据每一个人是否愿意从事学问。其实考司法考试是很浪费时间的,甚至是没有意义的。但是如果大家真的愿意做一些选择,留条后路,现在就业那么困难,不失为一个选择。当然,这不影响怎么样去对待学术和法律教育的问题。
………
学生3:
邓正来:好极了!(掌声)非常谢谢!你是老师还是学生?(学生)非常谢谢这位学生!她提的问题很好。她说,“老师,你这样讲的话,你是不是限制了学生?”我的学生有两条,十二点以前,他们不要想睡觉,来不及的。每天不是干这个,就是干那个。第二条,他们没有时间闹矛盾,就是互相关系搞得好得不得了。就是没空,一点空都没有。她刚刚讲得很对啊,“老师,你这样布置那么多作业,是不是也限制了他们的发展?”我每个月去,师门都要开一次会。我这个师门有一个大家庭,还有一信箱。我们每个人都在那儿发言,都是一家人。他们随便可以像我这样批评,像刚刚这样批评很轻松的。随便批评,我说,你们不批评我,不是本事,但不是骂我。学术批评是学术批评。我们每次开师门讨论会的时候,就是讨论这样的问题,“我们最近在学术或学习当中的倾向有没有什么问题?”这个大家都知道,像
学生4:
邓正来:回答第一个问题。一流学校,二流学校的问题,你们不要有那个模式。在我的眼睛里,什么好学生,坏学生,都是一样的孩子,都是一样的学生。说句心理话,考分差几分,说明什么能力啊?什么都不说明的。邓正来是哪儿毕业的?邓正来是四川外语学院毕业的,在四川省都不是重点的学校。有什么了不得的?这个没有用的,什么一流二流学院,不要去听那个吹!哈佛大学照样产生垃圾!北大没有垃圾吗?哪个学校都不是一类的,考分更看不出什么水平的。不是说妄自菲薄,但至少说,不要用那个固定的框框,别人用那个成绩看待我们是没辙,中国人口太多,得分个三六九等。你们不要拿那个框框来看自己。第二,不要以为本科生就跟博士生有什么了不得的区别。我给你们举个例子,我有个学生,今年读硕士一年级,就是去年9月份入学的,她是本科三年级下就决定保送,保送外校,北大或清华。然后,她来找我,说,“
关于第二个问题,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是有道理的。比如说,举个例子,像我这个人,生活能力最差,我生活能力差到什么程度,你们不敢相信。我沏茶的时候,太太沏;我不会洗袜子,我过去的袜子是从来不洗的,只要脏了,就扔掉。就是不会生活。不会用微波炉。我女儿九岁的时候,给我烧早饭,她去启动微波炉。我告诉她,关门,要爆炸。就是生活能力很差,什么东西都不会弄。但是,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的,在另外一种意义上就未必如此。有的学者生活能力很强,其他实务能力也很强。举个例子,比如说“学官”,咱们国家现在很多“学官”,比如说公丕祥。他在法院干得很不错啊!其实,我想你们不要误
学生5:关于法学研究和法学教育的问题,我们很多同学将来从事法律实践的工作。你怎么看待法学研究和法学教育与将来法学实践的问题?
邓正来:好,非常谢谢!我想问,为什么我们大多数同学要去从事法律实践工作?为什么?我觉得我们不能有这种想法。首先,我们不能有这种想法。你一定要给他不同的选择。我们选择的结果,就是很多同学选择了实践工作,没问题。但是不能由此先设这个问题。这个不一定的。我们怎么可以规定别人的生活方式。这个不一定的。比如说,我很想毕业以后从事法律实践工作。我们今天的法学研究和法学教育跟我们实践工作有什么关系?有的。我认为,现在我们实际上既不是帮助学生参与,有助于学生的实践工作,也不有助于学生今后的学术研究工作。我们现在的法学教育是不伦不类的。为什么?你说它书本吧,它不理论,你说它不理论吧,它对实践也没帮助,对中国社会是隔的。课堂里没办法教关系学。这个怎么教呢?没办法教。确实在中国这是个大问题。比如说举个例子,律师要给当事人辩护,想找个法官开后门,课堂里不能教这个,但生活当中实行的是那一套。怎么办?这就是我们非常大的一个挑战。当一个社会实际运行的规则和教育事业相冲突和紧张的时候,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些例子、个案作为反面例子教给我们学生,来讲这门课呢?使他们知道这是关系学,否则他们有挫败感。这个我没有实践过,作为理论问题,可以讨论,但是真正上这门课,看来是比较难上。什么开后门啊,送点礼啊,行贿受贿,这不是教人犯罪吗?是一个好问题。但是我对于法学教育如何帮助法学学术研究更有体会。因为我不太懂实践工作。(掌声)
(录音整理: